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五里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五里坊有个蒋秋菊,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。别看她酒坊的女儿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五里坊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蒋秋菊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五里坊人聚众滋事。蒋秋菊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蒋秋菊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蒋秋菊一辈子没做过官,五里坊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讽刺故事在五里坊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五里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五里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