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，泉水常年不冻，冬天冒白气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王屋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王屋山的董大娘，从不给穷人算钱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王屋山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董大娘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王屋山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劣绅冯老爷的人把董大娘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劣绅冯老爷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劣绅冯老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王屋山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王屋山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她吵，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讽刺故事在王屋山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王屋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王屋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