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铁炉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铁炉坞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有个劣绅李老爷在铁炉坞横行了半辈子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方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蚕种。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,装在一只小陶罐里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铁炉坞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他没注意到,蚕种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方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旱魃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蚕种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铁炉坞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方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铁炉坞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铁炉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铁炉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