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油坊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油坊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油坊沟的唐桂英,四更天去地里起菜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王财主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唐桂英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,王财主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油坊沟人怕了,想退。
唐桂英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王财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王财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唐桂英一辈子没做过官,油坊沟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油坊沟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油坊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油坊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