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南坡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南坡坊的一个江湖游医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方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酒葫芦。里面装的酒,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南坡坊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那阵子这一方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最后那晚,南坡坊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洪水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。他抱着酒葫芦跑到南坡坊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南坡坊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南坡坊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南坡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南坡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