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南坡坞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南坡坞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有个劣绅周老爷在南坡坞横行了半辈子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方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木梳。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南坡坞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南坡坞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洪水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木梳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南坡坞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方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讽刺故事在南坡坞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南坡坞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