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藕池坞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藕池坞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沈栓柱是本地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藕池坞闹饥荒,刀笔师爷囤了满仓的粮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沈栓柱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藕池坞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刀笔师爷的人把沈栓柱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沈栓柱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刀笔师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本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刀笔师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沈栓柱一辈子没做过官,藕池坞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藕池坞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藕池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藕池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