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大巴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大巴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大巴山的宋老蔫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大巴山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宋老蔫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大巴山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赌坊老板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大巴山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宋老蔫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附近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赌坊老板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大巴山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大巴山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放到今天看,大巴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大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