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晒谷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晒谷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晒谷岭从前有个赌坊老板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这一带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半里深,真挖出一只青玉镯。戴上以后,能听懂鸟兽说的话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晒谷岭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那阵子这一带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最后那晚,晒谷岭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蝗虫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他抱着青玉镯跑到晒谷岭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晒谷岭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晒谷岭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老百姓在晒谷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晒谷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