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火常年不断，石阶两侧坐满讨生活的算命先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九华山有个梁春妮，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。别看她厨娘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九华山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梁春妮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九华山人聚众滋事。梁春妮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梁春妮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此地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周三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九华山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九华山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她吵，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九华山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老百姓在九华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九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