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砌的城墙，石头铺的街，连屋檐都压着石板。这地方在青岩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青岩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青岩有个王玉兰，把碎线头都留着。别看她织女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那一年，王三爷找上门来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一开口就要青岩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王玉兰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本地转了一圈，把王三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王三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青岩人怕了，想退。
王玉兰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本地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王三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，青岩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青岩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青岩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青岩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