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在九曲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九曲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九曲畈的罗春妮,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九曲畈闹饥荒,人贩子囤了满仓的粮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她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罗春妮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,把人贩子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人贩子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九曲畈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罗春妮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人贩子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罗春妮一辈子没做过官,九曲畈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九曲畈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九曲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九曲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