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里仁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里仁岭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贺招娣是此地的人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孙财主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她了，白纸黑字。
贺招娣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里仁岭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里仁岭人聚众滋事。贺招娣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贺招娣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此地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里仁岭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里仁岭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她吵，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里仁岭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里仁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里仁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