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面是草原,南面是农地,山梁就是界线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阴山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蔡二楞是这一方的人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阴山闹饥荒,山匪头子囤了满仓的粮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蔡二楞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阴山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山匪头子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阴山人怕了,想退。
蔡二楞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山匪头子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山匪头子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阴山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阴山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阴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