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纸坊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纸坊沟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程莲英是此地的织席女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她照例一早进山。
拐过一个山坳,眼前的景致忽然变了。没有风声,没有人声,连鸟叫都听不见。地上落满了一种不认识的花。
那地方有一样东西让她记了一辈子:一口井。井里的水照出来的人不是她自己,是另外一副面孔。
她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她偷偷去看荷包,母亲留下的,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她手里那样东西,回来以后就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她拿它去问纸坊沟年纪最大的老人,老人只看了一眼就摆手,让她别再提。
纸坊沟人认为她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,进那种地方的人,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程莲英活到七十多,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神仙故事听着最不像真的,可它讲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难处: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,人靠什么撑住。纸坊沟人用它给自己找了个答案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纸坊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纸坊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最忌讳动心、动嘴、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