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在莲塘寨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莲塘寨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石秀云是此地的接生婆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她照例一早进山。
她顺着一条从没见过的小道走了下去。路是石板铺的，草长得齐整，像是常有人打扫。
那地方有一样东西让她记了一辈子：一口井。井里的水照出来的人不是她自己，是另外一副面孔。
她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。对方没有恼，只是笑着摇头，然后请她出门。门外还是那条石板路，只是长了草。
她手里那样东西，回来以后就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她拿它去问莲塘寨年纪最大的老人，老人只看了一眼就摆手，让她别再提。
石秀云后半辈子都在莲塘寨过。她从不跟人讲那三天的事，只在每年春天进山一次，走到走岔的地方就停下，站一会儿，然后回来。
中国人讲神仙，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，放下就是；仙乡不必远求，心静就是。莲塘寨这类故事流传广，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莲塘寨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莲塘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，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