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竹里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张有福为了找一味药,往竹里坳深处多走了半天。这一走,走岔了规矩。
拐过一个山坳,眼前的景致忽然变了。没有风声,没有人声,连鸟叫都听不见。地上落满了一种不认识的花。
那地方有一样东西让他记了一辈子:一口井。井里的水照出来的人不是他自己,是另外一副面孔。
他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他偷偷去看蚕种,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,装在一只小陶罐里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他在竹里坳口坐了一整天。后来有人告诉他,当年跟他一起进山的那个人,昨天刚下葬。他算了算日子,自己不过进去了三天。
竹里坳人认为他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,进那种地方的人,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张有福活到七十多,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竹里坳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老百姓在竹里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竹里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,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