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枣林寨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枣林寨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枣林寨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朱德厚没动。
为了守住它,朱德厚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,他没解释。
刀笔师爷来找过他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朱德厚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这一方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枣林寨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朱德厚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枣林寨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枣林寨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枣林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