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铁炉畈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高书生就住在这里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。他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高书生在铁炉畈一带碰见山魈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高书生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,高书生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刀笔师爷看上了高书生家那几亩地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屋后传来一声婴啼,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刀笔师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高书生第二天在门口捡到陶碗,缺了口的旧碗,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铁炉畈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附近的方向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铁炉畈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铁炉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铁炉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