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林密，青苔爬满石阶，湿气能拧出水来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青城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青城山。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朱春杏就住在青城山边上，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，一个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的人。
朱春杏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城隍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朱春杏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朱春杏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赌坊老板就来了。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她把朱春杏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巷口响起更鼓，鼓声里有个人影挨家挨户地走。赌坊老板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朱春杏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棋盘，下到最后少一颗子，那颗子就在看棋的人手里。
后来朱春杏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青城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城隍留的。
青城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青城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青城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