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小浦坞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讲小浦坞的老事,绕不开胡阿婆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她留下来了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小浦坞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胡阿婆没动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小浦坞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她,说她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她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胡阿婆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小浦坞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胡阿婆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小浦坞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小浦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