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桥架在水上，家家门前都有石阶下水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周庄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周庄。那时候马立冬还年轻，裤子永远是泥的，村里人都说他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有天马立冬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灯花妖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马立冬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马立冬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山匪头子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，他带着人堵在马立冬家门口，要马立冬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灯芯爆了一下，灯下的影子里站起个不到一尺高的小人。山匪头子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马立冬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秤杆，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，称得出的只有分量，称不出的是人心。
后来马立冬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周庄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灯花妖留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周庄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周庄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周庄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