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桥架在水上，家家门前都有石阶下水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周庄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周庄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张月娘就住在周庄边上，一张席编一整天，一个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的人。
有天张月娘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春神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张月娘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张月娘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吴三爷找上门来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硬说张月娘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，院里的冻土一夜化开，田埂上坐着个骑青牛的小儿。吴三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张月娘事后在屋里找到蓑衣，祖上传下来的，穿它的人在水里淹不死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周庄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春神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张月娘的坟就在周庄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周庄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周庄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周庄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