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梅花开得早,花开时节山里全是香气。南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南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,南岭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郭老汉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郭老汉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此地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有一年南岭发大水,路断了。郭老汉在南岭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他是在南岭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郭老汉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郭老汉把两只灯笼合在一起埋在南岭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南岭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南岭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放到今天看,南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南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