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能听见对岸更鼓，江上雾气一重就不见灯火。在瓜洲渡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瓜洲渡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瓜洲渡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，孩子哭一声，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戴书生当时正落脚在瓜洲渡，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，他偏要往后走。
戴书生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他才明白：塌方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，村里有人不信他。山匪头子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，暗地里给塌方递了消息。戴书生腹背受敌。
戴书生改了法子，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：开山的人先敬山神，再动第一锄。第五天夜里，瓜洲渡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，塌方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戴书生临走时说：真正要防的不是塌方，是起塌方的那颗心。
瓜洲渡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瓜洲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英雄走了，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