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中条山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是秃的,石头是红的,日落时整面山都在烧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中条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中条山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赵二楞就住在这里,看火色就知道该不该封窑。他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赵二楞在中条山一带碰见判官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赵二楞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,中条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赵二楞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郑财主听说赵二楞家的地格外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赵二楞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郑财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郑财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中条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判官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中条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中条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中条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中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