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江面冻实了,骡马都能从冰上过。在松花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松花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张栓柱为了找一味药,往松花江深处多走了半天。这一走,走岔了规矩。
拐过一个山坳,眼前的景致忽然变了。没有风声,没有人声,连鸟叫都听不见。地上落满了一种不认识的花。
那地方有一样东西让他记了一辈子:一口井。井里的水照出来的人不是他自己,是另外一副面孔。
他数了日子。数到第三天的时候,村子里的屋舍就开始变淡,人不见了,饭菜也凉了。他慌了,往回跑。
他手里那样东西,回来以后就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他拿它去问松花江年纪最大的老人,老人只看了一眼就摆手,让他别再提。
松花江人认为他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,进那种地方的人,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张栓柱活到七十多,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松花江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松花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,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