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云雾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云雾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云雾畈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有一年云雾畈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郭德厚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云雾畈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这一带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郭德厚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云雾畈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云雾畈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云雾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云雾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