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码头旧了，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在赣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赣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，赣江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余老栓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背篓里的草一样也不能认错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余老栓在屋檐下发现蜂妖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余老栓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余老栓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劣绅郑老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他带着人堵在余老栓家门口，要余老栓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。劣绅郑老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余老栓后来在灶台下挖出荷包，母亲留下的，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
后来余老栓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赣江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蜂妖留的。
赣江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赣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赣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