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柳杉遮天，树底下大白天也要打手电。天目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天目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天目山。那时候马德厚还年轻，吊一根线就能砌直一面墙，村里人都说他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有天马德厚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玉兔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马德厚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马德厚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劣绅冯老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他带着人堵在马德厚家门口，要马德厚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，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劣绅冯老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马德厚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青玉镯，戴上以后，能听懂鸟兽说的话。
马德厚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天目山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方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玉兔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天目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天目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天目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