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月牙塘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月牙塘边上有一处堤坝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月牙塘山里路多，稍不留神就走岔。周金凤从小在山里长大，本以为不会迷路。
她顺着一条从没见过的小道走了下去。路是石板铺的，草长得齐整，像是常有人打扫。
有人告诉她，这里的规矩只有三条：不问来路，不数日子，不动那口井边的竹篮。
她想起了家里的老娘，非走不可。那地方没有留她，只在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，说顺路走，别回头。
她在月牙塘口坐了一整天。后来有人告诉她，当年跟她一起进山的那个人，昨天刚下葬。她算了算日子，自己不过进去了三天。
月牙塘人认为她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，进那种地方的人，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周金凤活到七十多，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月牙塘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，月牙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月牙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，最忌讳动心、动嘴、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