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油坊畈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油坊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叶有德是油坊畈土生土长的人,靠农夫这副手艺吃饭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一天清早,叶有德出门时撞见花神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叶有德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打那以后,叶有德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,山匪头子找上门来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硬说叶有德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,院里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,花丛里立着个簪花的少女。山匪头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叶有德后来在灶台下挖出斗笠,戴着它赶路,雨水绕着人走。
官府后来想给叶有德立个牌坊,叶有德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油坊畈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斗笠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,但叶有德一次也没用过。
油坊畈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油坊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