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七里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七里岭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杨有福是七里岭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吃完饭自己把碗摞整齐。他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杨有福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龙女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杨有福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杨有福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卫三爷看上了杨有福家那几亩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门前的水缸里站起个渔家女,手腕上绕着一圈青鳞。卫三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杨有福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灯笼,在风里不灭,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
杨有福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七里岭人说,这是龙女教他的。七里岭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龙女,别动手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七里岭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七里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七里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