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,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西递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西递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西递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梁奶奶是那年来西递的,从不给穷人算钱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梁奶奶拿了蒲团,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蜃的巢穴。
蜃不是好惹的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梁奶奶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西递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关键那一夜,梁奶奶把蒲团摆在西递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西递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事情平息之后,西递人给梁奶奶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西递一带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西递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西递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西递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