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雁荡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雁荡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，雁荡山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，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，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蒋石头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，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蒋石头拿了铁犁，耕了三十年地，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靠着这东西，他一步步摸到了山魈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，村里有人不信他。老巫祝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暗地里给山魈递了消息。蒋石头腹背受敌。
蒋石头改了法子，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：在屋门口撒一圈灶灰，它进不来。第五天夜里，雁荡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，雁荡山人给蒋石头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雁荡山一带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雁荡山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雁荡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雁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