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,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在雁荡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雁荡山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雁荡山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程老栓就住在这里,看节气下种,雨前抢收。他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程老栓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老龟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程老栓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程老栓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程老栓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老巫祝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把程老栓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程老栓病还没好,老龟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,底下是老龟的背。第二天老巫祝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老龟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雁荡山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程老栓守着这个村子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雁荡山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雁荡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雁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