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脚楼悬在江上,清晨江面起雾,屋顶浮在雾里。在凤凰古城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凤凰古城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陈大娘是凤凰古城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。她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陈大娘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井底蟾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陈大娘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,陈大娘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凤凰古城遭了灾,江湖游医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陈大娘手里那点地,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井水翻了个身,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江湖游医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陈大娘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药方,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
凤凰古城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井底蟾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凤凰古城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凤凰古城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凤凰古城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凤凰古城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