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，一年到头不停。在趵突泉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趵突泉边上有一处石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趵突泉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，孩子哭一声，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徐老栓是那年来趵突泉的，上房揭瓦不用梯子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不信神鬼，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徐老栓在趵突泉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看清了蜃的模样，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徐老栓试过一次，失败了。吐气成楼台，引人走进去，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，趵突泉人人自危。刀笔师爷趁机散布谣言，说这是天罚，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徐老栓改了法子，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：闻到海腥味就闭眼，走回头路三步。第五天夜里，趵突泉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徐老栓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陶碗。趵突泉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，一年扫一次，扫了上百年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趵突泉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趵突泉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趵突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英雄走了，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