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有洲，洲上芦苇一望无边。在湘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湘江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湘江。那时候徐德厚还年轻，算盘一响，一屋子人都静，村里人都说他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有天徐德厚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蚕神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徐德厚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徐德厚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县太爷就来了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把徐德厚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满屋的蚕茧一齐亮起来，茧上坐着个挎竹篮的妇人。县太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徐德厚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银锁，长命锁，锁上的名字被人抹掉了。
后来徐德厚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湘江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蚕神留的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，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湘江这则故事听着玄，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，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湘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湘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