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湖荷叶,船在荷丛里走,看不见来路。微山湖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微山湖的老辈人常提起周老栓。他一天走四十里,肩上压着两百斤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微山湖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周老栓却在微山湖一带碰见蚕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,周老栓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周老栓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劣绅孙老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把周老栓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周老栓病还没好,蚕神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满屋的蚕茧一齐亮起来,茧上坐着个挎竹篮的妇人。第二天劣绅孙老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周老栓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微山湖人说,这是蚕神教他的。微山湖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蚕神,别动手。
微山湖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微山湖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微山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