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王屋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王屋山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王屋山的魏婆婆。她是个厨娘,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。她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魏婆婆在王屋山一带碰见鲤鱼精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魏婆婆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魏婆婆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人贩子听说魏婆婆家的地格外肥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魏婆婆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人贩子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人贩子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王屋山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带的方向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王屋山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王屋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王屋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