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砌的城墙,石头铺的街,连屋檐都压着石板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青岩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青岩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青岩的王春妮。她灶上永远煨着一罐东西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王春妮把纺车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她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方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她了。
第三年,王春妮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她别找了,她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最后是在这一方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王春妮把纺车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王春妮把两只纺车合在一起埋在青岩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青岩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青岩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青岩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青岩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