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东坡村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东坡村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杨老栓在东坡村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东坡村一带的一处田埂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杨老栓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为了守住它,杨老栓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,他没解释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杨老栓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东坡村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杨老栓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东坡村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东坡村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东坡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