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,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苍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苍山的田生员。他是个书生,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。他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田生员在苍山一带撞见石童子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苍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田生员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山匪头子听说田生员家的地格外肥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石童子把山匪头子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苍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石童子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苍山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田生员守着这个村子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苍山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故事讲到这儿,苍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苍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