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桃叶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桃叶畈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彭小满就住在桃叶畈边上,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,一个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的人。
有天彭小满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石人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彭小满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,彭小满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山匪头子就来了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她把彭小满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,门口那座石像不在原处了,转过身来,脸朝着屋里。山匪头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彭小满后来在灶台下挖出斗笠,戴着它赶路,雨水绕着人走。
这事传开以后,桃叶畈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石人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彭小满的坟就在桃叶畈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桃叶畈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老百姓在桃叶畈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桃叶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