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染坊坪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染坊坪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唐巧娘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染坊坪口走散了。唐巧娘手里只剩下半只腰带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唐巧娘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她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有一年染坊坪发大水,路断了。唐巧娘在染坊坪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她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有一年秋天,唐巧娘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她端了碗热水。她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她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唐巧娘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染坊坪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染坊坪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染坊坪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染坊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