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汉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汉江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苏秀才在汉江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本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苏秀才不同意。
苏秀才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汉江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苏秀才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汉江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苏秀才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汉江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汉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