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，有时像海，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峨眉山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峨眉山。那时候孙婆婆还年轻，零头一概抹掉，村里人都说她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孙婆婆在屋檐下发现井神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孙婆婆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，孙婆婆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刀笔师爷就来了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。她把孙婆婆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井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洗衣的老妇，捶衣声一夜没停。刀笔师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孙婆婆事后在屋里找到蚕种，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，装在一只小陶罐里。
后来孙婆婆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峨眉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井神留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峨眉山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峨眉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峨眉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