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雁荡山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讲雁荡山的老事，绕不开孙广田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，他留下来了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雁荡山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孙广田没动。
为了守住它，孙广田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，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，他没解释。
后来孙广田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，一算账，反倒省了不少钱，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孙广田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他最后死在了雁荡山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雁荡山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雁荡山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雁荡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雁荡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雁荡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