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九曲沟边上有一处水渠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九曲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韩大山就住在这里，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。他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韩大山在九曲沟一带碰见路神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韩大山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，九曲沟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韩大山家一点没损。
山匪头子看上了韩大山家那几亩地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起一盏灯，走一步它退一步。山匪头子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韩大山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蒲团，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，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
韩大山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九曲沟人说，这是路神教他的。九曲沟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路神，别动手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九曲沟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，九曲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九曲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